气浪将裴惊蛰像个破麻袋一样掀飞。
他的背部重重砸在玄武岩石板上,骨骼发出沉闷的碰撞感,但连呼痛的权力都被这片高维力场剥夺。顺着气浪的惯性,他连续翻滚了数圈,彻底脱离了那层已经布满惨白裂痕的冰蓝色光罩。
灰白色的石粉从他身下扬起,又在绝对静音中诡异地悬停。
裴惊蛰趴在地上,眼袋极深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就在他鼻尖前方不到一寸处,两道无形的高维探针交错划过,在空气中犁出两道扭曲的波纹。地面坚硬的石板如同柔软的豆腐般被无声切开,连粉尘都被瞬间湮灭。
死局。没有了灾厄雷达的预警,没有了阵型护盾的庇护,他现在就是一块完全暴露在微晶与探针屠宰场中的烂肉。
光罩边缘,苏清颜半边身子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,顺着指尖滴落的血珠在脚下凝结。
她眼角余光瞥见那团狼狈滚落的人影,握剑的左手本能地向上抬起三寸。微薄的剑意刚从濒临枯竭的经脉里挤出一丝,一只手便死死压在了她的剑柄上。
是李长生。
他甚至没有转过头看她。右眼底灰深色的乱码疯狂交织,目光犹如蛰伏的捕食者般,死死锁定着裴惊蛰所在的那片虚空。
两人手腕间相连的乱码锁链骤然绷紧,传导过来一股极其生硬、不容抗拒的下压指令。
不准救。
苏清颜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她侧过脸,盯着李长生的侧脸。在这个没有任何声音的囚笼里,她试图从这具苍白的躯壳上找到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或不忍。
什么都没有。李长生的眼神比周围落下的算力微晶还要冷酷。
苏清颜死死咬破了下唇,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。她读懂了这份残酷的战略意图——李长生没有打算伸出援手,他要把裴惊蛰当成一枚活生生的血肉探针,去试探这片绞肉机的刀刃缝隙。
她松开了握剑的力道,任由乱码锁链将手臂拽下。剑鞘沉重地磕在大腿上,两人在这个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罩下,完成了一次毫无人性的默契配合。
光罩后方,王富贵捏着冒起焦烟的假账本,胖脸煞白,粗短的手指僵在半空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。
失去了庇护的裴惊蛰,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。
极度的怕死本能,终于彻底接管了他这具平庸的躯体。
他看不见那些要命的刀片在哪,他只知道留在原地一定会死。
左侧,三道探针封死了退路。裴惊蛰本能地往右边一缩,双膝跪地,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大虾般将背部高高弓起。
就在他缩背的刹那,一片微晶贴着他的头皮削过,带走了一小撮被冷汗浸透的乱发。头发还未落地,便被无形的锐气绞成了虚无。
裴惊蛰手脚并用地在碎石地上乱爬。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身法或套路可言,手掌被粗糙的地砖磨得血肉模糊,鞋底在滑溜的石板上徒劳地空蹬。
他在地上用肩膀翻滚,用脸皮刹车,动作丑陋滑稽到了极点。
但就是这种毫无尊严的鼠窜,让半空中那些按照精密公式运转的交叉火力,屡屡落空。
天道修补司的探针是刻板的。它们计算的是修仙者遇袭时的灵力波动、肌肉发力习惯以及常规闪避的抛物线。它们算不准一个人会因为惊恐而手脚抽筋,也算不出一个人会在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自己把自己绊倒,然后顺势打个毫无逻辑的滚。
李长生蹲在光罩边缘,左手轻轻抚在身侧的黑棺上,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敲击。
视界深处,裴惊蛰每一次因为极度恐慌而做出的诡异避让,都迫使周遭的火力网产生微秒级的重新校准与偏折。
李长生就像一个耐心的缝合匠,冷漠地收集着这些因为“凡人的恐惧”而挤压出的规则缝隙。
与此同时,法则熔炉核心外围。
悬浮的主控沙盘前,宗政玄盯着画面中那个上蹿下跳的光点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看这动作,像不像粪坑里被开水烫了的蛆?”他冷笑了一声,转头看向操作台。
巡检官符景站在一旁,那双没有瞳孔的机械眼球依旧在飞速上下翻滚,十指在光键上压出一片残影。
“目标行为模式超出底层逻辑库,非理性位移频率过高,预测模型命中率已下降至百分之十七。”符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是刻板地汇报着系统参数。
宗政玄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。
百分之十七。
天道修补司耗费海量资源构建的高维镇压系统,面对一个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凡人,居然接连落空。这种荒诞的数据,比直接扇他一巴掌还要让他难受。
“一群写代码的废物。”宗政玄骂了一句,语气中透出压抑不住的暴躁。
这种低级动物的本能,根本不配在这套精密的力场里存活。既然底层程序抓不住这只老鼠,那就由他来手动碾死。
宗政玄一步跨上前,粗暴地撞开符景的肩膀,右手手掌重重拍在主控板的核心光阵上。
“手动覆盖巡检范围!取消底层预测模型,火力网无差别收缩!”
但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变量。
符景的底层拦截指令还处于高频运算状态,宗政玄的最高权限便蛮横地插了进来。两套系统在交接的这一微秒内,根本无法完美兼容。
静音区内。
裴惊蛰正撅着屁股往前爬,右脚刚蹬在一块凸起的石砖边缘。
就在这一瞬间,头顶落下的微晶雨,以及周围游弋的无声探针,毫无征兆地卡顿了半秒。空间中原本顺滑的绞杀轨迹,出现了几道极其突兀的扭曲。
这半秒钟的卡顿,对高维算力来说是系统错误,对裴惊蛰来说,却是实打实的运气。
他用力过猛,脚下一滑,整个人失去平衡,像个肉球一样顺着地面的斜坡朝前滚去。
脑袋狠狠磕在了一根残破石柱的基座凹陷处。
他觉得鼻梁骨似乎断了,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往外涌。但更让他发懵的是,他趴在这个不到半个身位大小的凹槽里,周围竟然出奇的安静。
没有无形的刀片刮下来,也没有死亡逼近的气流压迫。
周围三尺外,微晶和探针在经历了半秒的紊乱后重新恢复了狂暴的切割,将地砖绞得粉碎。
唯独漏过了他所在的这块地方。
这是火力网在指令冲突下,硬生生错开的物理盲区。更致命的是,这个凹槽的坐标,正好与不久前苏清颜用右臂血痕试探出的那条缝隙延伸点,完美重合。
极远处的阵眼中。
万年如一日被锁死在这里的盲女白听微,依然保持着枯坐的姿势。
就在刚才系统产生指令冲突的刹那,一丝极度微弱的物理震动,顺着地脉的缝隙,传到了她贴着青铜阵盘的指尖上。
那是裴惊蛰脑袋磕在石柱基座上的动静。
狼狈,沉闷,却带着最鲜活的求生欲。
白听微那死寂的灰白眼球依然没有任何转动,但她的胸腔深处,那颗早就跳得如同枯木般的心脏,突然不受控制地强行压慢了节拍。
这是活人在听声时最本能的生理反应——屏住呼吸,压低心跳。
她凭着向死求音的本能,将自身作为活体阵眼的脉搏,试图去与那一丝远处的震动同频。
心脏这一压,导致整个阵眼的算力输送,再次出现了一次极其隐蔽的迟滞。这丝迟滞,顺着地脉反馈回静音区,让那个凹槽周围的微晶聚拢轨迹,彻底慢了半拍。
盲区被无形中扩大了。
裴惊蛰趴在凹槽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在绝对无声的恐惧中,他突然感觉到,贴着侧脸的冰冷地砖深处,传来了一下、又一下的细微震颤。
那不是机器运转的死板频率。
更像是一个被泥土埋在极深处的人,在绝望中发出的微弱心跳与悲鸣。
光罩边缘。
李长生缓缓站直了身体。
濒碎的内盾蓝光,在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窃天视界中,裴惊蛰踩出的那处死角,以及地底传来的那股不属于机械算力的微弱活体波段,已经将整个复杂的防御网络撕开了一条清晰的裂口。
最高级的算法,算不出最纯粹的怕死。
李长生看着那处重叠的坐标,松开了握着黑棺的手。
这道因丑陋鼠窜和系统卡顿暴露出的缝隙,以及地底传来的这丝心跳,已经成了一把直捣黄龙的钥匙。
